一千个理由(四之三)

  
            叶 子 文  周卡仪
  上期内容简介:夕颜因遭丈夫抛弃,一双女儿又被查出发育不正常。她在极度绝望和痛苦中,驾车驶向湖水,准备带着女儿结束生命……

  车缓缓向湖驶去。雨还在绵绵地下。雨刷的声响刺耳,我索性关掉。我眼前一片模糊。反正我不再需要看清,反正看清了仍然是没有路。

  我身心一片死寂。

  一个小小嫩嫩的童声,断断续续,在我耳边,响起。

  宝宝,在哼着一支歌谣,调走得没样,词不达意的一支歌谣,“……主耶稣爱……我爱……好爱我……呀爱我……呀呀主耶……啦啦啦"

  她的小胖腿,一下一下踢着我的椅背,她无忧无虑,兀自唱着,唱呀。

  贝贝跟着咿咿呀呀哼。

  “……啦啦……呀……爱……爱爱我爱呀……爱我……"

  我能想见宝宝摇头晃脑,自得其乐唱着,贝贝舞着小手小脚,笑靥如花。

  好像一道坚冰堤坝在我心中轰然倒下。

  我死死煞住车,不顾一切翻过驾驶座,我跌在车后座上,没头没脑把宝儿贝儿揽进怀里。

  我放声大哭。

  十二

  进了家门,我怔怔地细细审视这个小窝,足足有二十分钟。我站着没动,看过一遍,又一遍。彷佛把过去的若干年也看了一遍。然后我束起头发挽上衣袖,乒乒乓乓打开所有门窗,深吸一口气,我动手彻彻底底清理房间。周子明丢下不要的剩余杂物,被我有意无意留着,现在眼都不眨全部扫地出门。几个月无心打理,造出一室凌乱颓废,墙边都结上蜘蛛网了,我一手一脚清扫个翻天覆地,每个角落的积尘都没放过。

  等小小的家窗明几净焕然一新,我抱两个女儿一齐进了浴室,娘儿三个开开心心爽爽利利洗个澡,直把个小浴室闹成水帘洞才罢。

  穿上乾净旧衣,发觉腰身松松荡荡。从前我试过N种减肥药、连着两天不吃饭,都一两份量不见轻。对着镜中自己,我居然短暂一笑。

  几乎有再世为人的感觉。

  晚上我一手搂一个孩子,跟她们说了好多好多话。我说一阵,会忍不住掉一阵眼泪,抹着眼泪又笑起来。我觉得孩子们都懂了。

  贝贝的学步工程可把我累坏了。她姐姐的经验完全不能适用。宝宝从在我肚子里就拳打脚踢不安生,提前三星期抢着降生,刚会爬就奋不顾身朝远处的玩具扑,迫不及待要去探险新世界,跌了撞了全不在乎,咧咧嘴又冲锋陷阵。

  我心疼得不行,左拦右挡怕她摔,几乎寸步不离跟在她后头,随时随刻眼急手快出招,一把把她抱起来,腰肌劳损的毛病就是这么落下的。还不无得意,逢人就告诉,“我们家宝宝没摔过跟头就会走路了。"

  这孩子从健步如飞那天起就开始毁坏无数物品,不重样地制造灾难,我恼不得气不得只跟周子明报怨,“这丫头莫非是个男孩投错了胎?"他抱着电脑键盘满屋转悠找宝宝够不着的地方,咬牙切齿,“怕是个孙悟空投错了胎。"

  如今贝贝就全没有宝宝的风范,我遵了医嘱不敢怠慢,使尽威逼利诱才能让她愿意歪歪斜斜站一会儿。我手一松她就笑嘻嘻倒下去,偎在小床里不肯动。终于在我手里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我差点儿三呼万岁。第一步之后肯定是个跟头,虽然我早有准备,及时出手,让她这个跟头根本没摔成,她还是惊天动地哭起来,在我怀里耍赖。如此几次三番,一个星期下来,我的老腰又开始犯病。贝贝倒是没摔没碰,可也毫无进步,越发添了要我抱的毛病,离了我的手就鼻涕眼泪地下倾盆大雨。

  我只好不停抱着她心肝宝贝地哄,猛抬头看见宝宝正蹶着屁股蹲在墙边,一手揪住电线插头用力一扯,另一手攥一根小铁钉,直朝电座里捅进去,我几乎灵魂出窍,失声大叫,把贝贝往地上一放,朝宝宝扑过去。贝贝立刻大哭,我顾不上,先冲去捞起宝宝夺下钉子,急忙中钉子从我们俩的手中划过。我眼睛里只看得见宝宝的小嫩手上一道血痕,腿都软了,忙找药水胶贴,乱了一通才发现宝宝手上只一条浅印,渗血的是我自己的手。

  我跌坐在地上,手脚冰凉,浑身冷汗,抓住宝宝不撒手,气急败坏叮嘱她再不准这么。半晌才想起,咦,怎么没有贝贝的哭声了。一回头,我赶紧揉揉自己眼睛,贝贝,贝贝正自己摇晃着往起爬,几次要倒,终于勉强立住了,张着两手往沙发边迈了一步,还是摔了。我几乎本能地要过去抱她。贝贝居然没哭,虽然哭丧着脸,但又挣扎着自己往起爬了。我定格在原地。这时贝贝发现了我,顷刻间多云转阴,马上雷雨交加,一屁股坐下去,等着我去抱她哄了。

  我没动,我忍着自己没动,使劲忍着。

  贝贝涕泪横飞,受了天大委屈一般。

  我没动,没抱起她。

  但是心里越来越动摇。

  贝贝没命地哭。

  我想我要投降了。我已经半站起身准备过去抱她。

  可是就在这时,贝贝一边哭,一边一摇三晃,扶着沙发,艰难险阻地站起来了,她朝我走过来,她自己,朝着我的方向,迈出一步,立刻倒了。我仍然不动,我静静凝视着她,我小声说,好孩子,好宝贝,来呀,再来呀,再试一次。贝贝终于再一次自己站起来了。

  宝宝且惊且喜,仰着小脸笑,冲我指着贝贝,“妹……妹妹……走……"

  我对着她使劲点头,把脸埋进她衣服里。

  宝宝说着,“妈妈……妈哭哭,妈妈又哭哭了。"

  十三

  是什么使我决定带孩子们重回教会的,我也不知道。不过在又一个星期天的早上,我拉着宝宝抱着贝贝,再次踏进教会的大门,心里想着,只要遇到一个让我不舒服的眼神,或者耳朵捕捉到任何闲言碎语,我立刻带上孩子调头就走。

  还好,尽管我敏感得像一架一触即发的雷达,却并没遭遇“敌情"。过去熟识的老朋友们就好像我根本没离开过,大家开开心心打招呼,马上就跟宝儿贝儿亲热成一团。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,把女儿交给她们的众“妈妈",自己坐到老位子去。竟然依稀找回曾经的释然。

  但一开始唱赞美诗,我又不自在了。这首歌从前听过无数次,今天却句句刺我的耳朵。“……这是耶和华,这是耶和华所定的日子,我们在其中要高兴欢喜,要高兴欢喜……"我按捺了一会儿,还是起身溜走了。

  我去儿童班看看,宝宝贝贝都在跟她们一般大的孩子中间,玩得不知多开心,宝宝在听故事,贝贝玩游戏,直蹦直跳。我坐在边上看她们。

  童师母在照顾孩子们,过来坐我旁边,我没等她开口就说,“请不要劝说我。我不想回到里面去,我不想再唱那些歌。我不否认是有上帝的,也不否认上帝是爱世人的,但是这个上帝不爱我。我做不到没有理由地相信他,我要理由,我必须要有理由。"

  我做好了准备听童师母又一遍长篇大套、中间引证若干圣经经节的讲道。我预备好回她一句“没有穿在我的鞋子里,你怎么知道我的路",然后就带孩子们离开。

 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,她轻轻拍拍我的肩,说,“孩子越来越多,你可不可以来儿童主日学帮我忙?"

  我不由一愣,想一想,我再一个人与世隔绝地跟孩子闷在家里,怕不是发疯就是霉掉了,而教会的环境毕竟对孩子们有益。就点了点头。

  以后我每星期天到教会,就一心一意照顾孩子。童师母有我帮忙,得以把孩子们按年龄分了大小班,我接管学龄前的一班。因为宝宝学语的问题受到医生提醒,我留心观察,发现这些出生在美国、长在中国家庭的小孩们,真的或多或少都有语言方面的理解障碍。也真难为他们呢,耳朵一张开,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系统的语言,夹杂着往里灌,怎么不糊涂?其实这个年龄的孩子对语言的接受能力是最强的,只要用心引导,配合适当的语境,可以帮助他们把中文和英文基础都打好。

  我用上心思,自己编了一套幼儿学语卡片,把日常用语的中英文对比着教。其实这成了我打发时间的方式。本来墙上的日历,每月周子明的支票该寄到的那天画个红圈,除此以外我根本不在乎日子过到了哪一天。而那张支票晚到个一天半晌,都能把我急成热锅蚂蚁。在这样的日子里给自己找点事做,也算多少定定我空洞的心神。

  不过真见功效,我手下这班牙牙学语的孩子们,渐渐调理得不再开口就中英混合。我管的主日学小班很快有声有色,着实招来孩子们爸妈一片交口称赞。

  某天几位妈妈凑在一块,说起大孩子们上的中文学校正缺老师,异口同声非要我去教。我一想,反正也没别的事做,去就去吧,不耽误我照看着宝宝贝贝就行。刚一点头,这几个人七手八脚就把我拉走,当天下午就上任,成了希望中文学校中级班老师。

  从此我的星期日竟满满当当了。既然坐了这个位子,我着实认真当起老师来。别小看这个给孩子们课余学中文的学校,学生程度不一,课时有限,一班小猢狲都是被爸妈拎着耳朵按在座位上的,要给他们的小脑袋里种下点中国根,真不容易呢。

  那位伟大领袖说,世界上就怕认真二字。这话不差,我一个礼拜花两天专门来备周日两个小时的课,挖空心思设计能让孩子们乐意学中文的门路,有限的课时里变着花样寓教于娱乐,两三月的工夫,我的班上眼看着学生越来越多,不少高级班的孩子都要往我的班转。中秋华人联谊晚会,是我率我们中级班孩子代表学校上台,演出中国古典赏月诗词朗诵,大获成功。

  教中文这么受鼓励,加上我老跟孩子们打交道,发现他们在美国小学里的数学课实在糟糕,于是自荐在中文课外,开数学辅导课。这下可不得了,孩子爸妈们欢天喜地,我的数学班回回爆满。

  十四

  完全在不知不觉间,我的日子变了样,连我自己都不觉察。我只是觉得时间不再像从前那么慢,我不再像从前那么闷,家里的电话竟然开始响,去买菜都碰上学生家长热情招呼。而且我有了越来越多的朋友。

  直到有一天上完课,跟一个学生的妈妈一起带孩子去吃冰激 (冰淇淋),听到她真心诚意地对我说,“夕颜,你是我认识的最坚强最智慧的单身妈妈。"

  啊?我顿时一愣,随即笑了。我吗?我怎么会跟坚强和智慧这类字联系在一起?我是一个连丈夫都留不住的弃妇,被医生怀疑照顾孩子能力的笨妈妈,整夜发狂尖叫致邻居报警的心理失常者……。

  “别这么说,你不是,夕颜,真的。要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,我肯定垮掉了。看看现在的你,也不怨天,也不尤人,更不自闭,我真的从心底佩服你。"那个叫宋莲的妈妈眼睛里都是诚意。

  “呀,那是因为你没看见我怨天、尤人、自闭得要死的时候。"顿一顿,我说,“也许,我真的改变了。相信我,不是我自己改变的,我完全没这个力量。"

  “……今天正好跟你说个事,"宋莲说,“我工作的部门最近有一个实验室化验员的空缺,我觉得很适合你。如果你同意,我马上推荐你去应徵这个工作好不好?"

  我差点儿把冰激淋勺子一口吞下去。什么,推荐工作?我?推荐工作给我?

  谁都知道这两年是美国经济持续衰退,市场全面萧条的低谷,自从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什么“大坑"(.COM)的大肥皂泡引动一连串泡泡跟着破碎,连安然、世通这等昔日巨人也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轰然坍塌,我们耳濡目染的消息尽是破产跟裁员了。日历翻到2003的时候,连创新高的是失业率跟关门企业。我班上的孩子们,父母亲两个人都保有工作的,就算难得的幸运家庭了。

  这种时候有人找上门来介绍工作给我?我知道宋莲工作于一个政府部门,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子呀。推荐我?

  我?毫无工作经验的家庭妇女一个,没有美国学历,没有相关背景的,我?

  “呵呵,这,我,怎么可能……"我话都不会说了。

  “哎呀,你肯定行的,我对你有信心。"

  “我,我在美国一个学位都没拿过。"

  “可你有化学专业的硕士学历呀,正对这个工作性质。"

  “我,我我只是个住家主妇,这些年除了生孩子没添别的经验,没工作过……"

  “你有责任心,独立,有担当,行事精益求精,为人易于合作,这正是这份工作需要的。"

  “我我我,不,行……"

  “都没有去试,你怎么知道不行?"

  “再说,还有孩子的问题,两个孩子这么小,我怎么上班?"

  “我正要说这份工作多适合你,这个部门隶属州政府,负责研究监控不利于环保的产品和工业,薪金比私人企业低,福利待遇却很好。其中一项是办公室楼下附设一个托儿所,方便员工托管孩子,而且费用比市场价低,你说好不好?"

  “……好,好得不像真的。"这样的好事凭什么临到我?

  “好,那你同意去申请了,我这就替你约面试时间。"

  “啊,不,不会吧,"我整个身子直往后缩,“人家不会要我的,我我会给你丢脸的,不可能……"

  “哎,我儿子头一次上台朗诵中文的时候也说,不可能的,我不会用中文背诗的我不行。你是怎么跟他说的,你说,你去试过才知道。对不对?快,你这就去准备简历。"宋莲不由分说,拉了我就走。

  我这时候的表现完全跟她儿子上中文课一样,胆怯,退缩,耍赖,“我知道肯定不行的,我,没这个本事。好吧,你非让我去面试,那,那什么,我,我就去,可是肯定没戏,人家又没瞎了眼,干嘛把这个位子给我……"

  十五

  他们把这个工作位置给了我。

  是的,我,我得到了这个好得不像真的工作。

  在我面试后第三天,宋莲就传来好消息,说主持面试的几位主管都很喜欢我,一致认为我能胜任这个职务。

  给我的工资甚至高出我的要求。

  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,举着电话发呆,连声谢都想不起说。

  那天整个晚上我轮流问宝宝跟贝贝,“妈妈是不是在做梦,说呀,是不是,来,咬妈妈一口让妈妈醒醒。"

  宝宝说“不是"贝贝说“是",后来她们俩也糊涂了,小心翼翼咬了我一口。

  我怔怔瞪着手背上小小的牙印出神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两个女儿一人抓住我一只手摇啊摇,我看着她俩花瓣一样的唇一开一合,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。

  然后我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,笑着落下泪来。

  窗棂被第一缕晨曦掠过的时候,我睁开眼睛,突地想起,好久没品尝失眠的滋味了。

  而那一个个无眠无望的长夜,历历在目。

  摇摇头,像要把这些记忆都从脑海中滤掉,我一跃而起。

  是我上班的第一天。

  重新恢复从前的作战速度,把两个孩子跟我都收拾停当,看看表,时间还是早出一大截。

 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,忽然决定给我自己做一顿早餐。

  毕竟手艺封存多日,我的动作开始有一分生疏,但很快恢复往日的娴熟,手彷佛自己会操作,打鸡蛋,化黄油,煎面包,火候恰到好处,两面金黄焦香。

  我端端正正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滚热鲜香的法式吐司和冰牛奶。这是我曾经经年累月每天清晨为周子明准备的早餐,第一次,我为我自己,备好早餐,在上班前的清晨。

  我小声叫自己的名字,夕颜,快,好好吃完早餐,去上班。我咬下一口面包,慢慢,慢慢咽下。

  我看见有一滴晶莹液体,倏地滑落在手中的面包上,无声消失。接着,又一滴。

  合着这些晶莹,我吃完我的早餐。

  无意间看一眼墙上的日历,咦,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用红笔圈住每月的某个日期了?

  离家前最后审视镜中的自己,这,这是我吗?镜中女子消瘦而沉静,短发齐整精练,线条简约的深蓝裙与衣。这是我吗?不只是这身衣饰,她眼睛里面的神采与清澈也是我从前没有见过的。

  她的眼睛不再因迷朦泪水而惶惶不可终日。

  她的眼睛在默默宣告,有一段阴暗绝望的路途,她已经一步一步走过了。从心到身,她已然脱胎换骨。

  她在对我说,“夕颜,你不要担心,你不要害怕。"

  我伸出手,轻轻擦去镜中女子颊上的泪痕,俯身一手牵起一个女儿,“好,宝贝,咱们走啦,宝贝跟妈妈一起上班去。"□

(未完待续)

下期预告:早已远离职场的夕颜,能适应新的工作吗?她从此苦尽甘来了吗?还有什么样的困难在前方窥视她呢?请看下期〈一千个理由〉四之四完结篇。

作者来自北京,现住美国马里兰州。她在本刊刊登过的小说已集结为小说集《花开的声音》,欢迎向本刊订购。


Prev. Next